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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
  “通聲,”高其倬在曹震送走了鐘永明以后,很高興得向他說:“怡親王為什么不肯要那塊中吉之地,我知道其中的緣故了。”

  “喔,喔。”曹震答說:“請大人倒跟我說一說,讓我也長點見識。”

  “剛才鐘永明不是說,只有卯、未兩年可葬,怡親王等不到那么久。想來你總知道,那時候怡親王操勞過度,身子虛弱至極,自知不久了;那年是庚戌,第六年乙卯,就是今年。未年更在四年之后,親王薨逝,何能等五六年才安葬?這話還不能奏明,奏明了皇上為難;是等到卯年再葬呢?還是不等?當然要等;可是風水到底是風水,說為了卯年下葬方始吉利,拿怡親王的靈柩浮厝好幾年,有悖入土為安的古訓,上諭上如何措辭?”

  “是,是!“曹震的得失目前系在高其倬身上,見他解消了難題,自然也很高興;當下問道:“大人是馬上覆奏呢;還是得到陵上去走一趟再說?”

  “皇上很惦念這件事,我想明天就进宫。通聲,托你跟方章京聯絡一下看。”

  方章京是指方觀承。曹震答應著立刻到方家去了一趟,回來向高其倬復命,說皇帝明天上午,親自挑選已成年而未封的近支親貴為侍衛,不知何時才能畢事;最好后天一早进宫,等皇帝召見了總理王大臣以后,他會安排“叫起。”

  “這也好。我原打算面奏以外,再詳詳細細寫個折子;有明天一天功夫盡夠了。”高其倬又說:“不過,我要找個人替我抄一抄折子,又有妥當的人嗎?”

  “有、有。我讓舍弟來當差。”

  “有令弟幫忙,那是在嚴密妥當不過。”高其倬欣然說道:“上午我拿底稿弄出來,請令弟下午來好了。”

  曹震答應著,派魏升去通知了曹雪芹;第二天近午時分,親自將他接到高其倬的行館,辦完了事,又親自送他回家,少不得要給馬夫人去請安問候。

  “事情辦妥了。”馬夫人問說:“沒有出錯吧?”

  “怎么會出錯?”曹震代為答說:“雪芹在熱河,辦奏折辦過好幾回了。”

  “喔,”馬夫人又問:“你的差事怎么樣?定局了嗎?”

  “定局還談不到。不過,也差不離了。”

  “到什么時候才有準信兒呢?”

  “那要看明天高制軍进宫以后的情形了。順利的話,三兩天就有準信兒。”

  “一有了準信兒,馬上告訴我。”馬夫人紧接著又說:“等你的差事完了,我才能定动身的日子。”

  曹震答應著,又說了些閑話,方始告辭。第二天一早,陪著高其倬进宫;先在九卿朝房將他安頓好了,然后到內奏事处找到相熟的孫太監,請他派人去通知方觀承,說高其倬正在宫門待命。事情很順利,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便有御前侍衛到九卿朝房,將高其倬帶到養心殿,曹震便在隆宗門等候。這一等,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等到。看高其倬的臉色,便知奏對稱旨,果然,等曹震迎到面前時,見他匆匆說道:“皇上交待,我馬上得去見恒親王;明天還要上山去看定的穴,我還不知道怎么走法,又要費你的心了。”

  “是!是!”曹震急忙答說:“大人不必操心,我會料理。”

  “勞駕,勞駕。”高其倬又問:“鐘永明走了嗎?”

  “是的,昨天就走了。”

  “能不能再找一找他?總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。”

  “要用他待在半個月之后,不知道日子上怎么樣?”

  “行!”高其倬躊躇了一會說:“還有好些話,等我回來再談吧。”

  這便證實了早先的消息,確實派恒親王主持陵工——老恒親王允琪行五,與先帝同年,他與先帝所痛恨的皇九子允搪同為宜妃所出,但兄弟性情不同,允搪剛強干練,而允琪和平庸弱,從小跟先帝在一起時,便顯得對這個同年的哥哥,敬畏如對長兄。所以先帝得位,猜忌手足,唯獨對允琪很放心;只是過于老實無用,所以不能派什么差事給他。

  雍正十年閏五月,革去誠親王爵,圈禁在景山的三阿哥允祉,與恒親王允琪相繼下世,而恤典不同,允祉并未復爵,只照郡王例殯葬;對恒親王則輟朝三日,加祭二次,謚法為“溫”,是皇帝繼位十年以來,他的同胞手足中,死的最風光的一個。襲爵的是恒溫親王的次子弘治,謹守家風,為人处世,以事事小心出名,因為如此,當今皇上才決定派他監修泰陵。當高其倬到達時,恒親王已接到宗人府的通知,但他認為未曾親奉上諭,而親王向不接見內外官員,因而高其倬的“手本”遞了进去,竟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來。

  高其倬大感意外,命隨行的跟班去問王府護衛,何以不見,碰了個釘子回來,道是:“王爺不見就不見,用得著有理由嗎?”

  “我,”高其倬親自去打交道:“我是奉皇上面諭,來見王爺的。”

  “高大人,”那護衛不亢不卑的答說:“你老官至總督,總知道王府的規矩。若說奉旨來見王爺,應該御前侍衛送了來才是啊!”

  “啊!啊!”高其倬失悔了,“有位姓王的御前侍衛,倒是要送,我辭謝了。早知道有這么一個規矩,我就不會跟他客氣了。”

  那護衛談談的一笑,大有“姑妄聽之,姑妄聽之”的味道。高其倬明明是奉旨,卻拿不出證據來,心里窩窩囊囊得很不是滋味。正在著进退維谷、大感困惑的當口,曹震趕到了;它是來接高其倬的,不到高其倬還在門房里,問知經過,再看一看那護衛的臉色,心中有數了。

  “高大人,王府的規矩不可不尊。”他故意提高了聲音說:“你老先請。”說這使個眼色,拉一拉高其倬的袖子,一起退了出來;走到車后,避人商議。

  “大人略等一等,我去投貼。”

  他從跟班手里接過拜匣,到自己車上鼓搗了一會,復又回到高其倬那里,領著二次登門。

  “卸任江蘇巡抚高大人,奉旨來見王爺。”曹震將拜匣遞了過去,“有手本在此。”

  “光有手本不行啊!”原來的那護衛說。

  “是!除了手本,還有別的。尊駕打開拜匣就知道了。”

  其實,不打開拜匣也知道了。這拜匣是哪護衛第二次經手;前后分量不同,估量內中有個二十兩銀子的門包。于是將匣蓋掀開寸許,一瞥之間,證實了估計。

  “尊駕貴姓?”曹震問說。

  “復姓歐阳。”

  “歐阳兄,”曹震說道:“你倒想,什么事可以開玩笑吹牛,這奉旨也能假的嗎?除非不要腦袋了。高大人今天进宫,為泰陵的事,跟皇上面奏;奉到上諭,即刻來見恒親王,見過了明天一大早還要趕到陵上去哪。你就勞駕一趟,跟王爺回一聲吧。”

  那侍衛點點頭先問:“尊駕貴姓?是在內務府當差吧?““是的,敝姓曹行二。”

  “曹二爺,話不說不明,你這么說開了,事情不就辦成了。愣說要見王爺,又問為什么不見;我可就懶得跟他多說了。好吧,你先請高大人进來坐一坐,我馬上去回。”

  由于二十兩銀子的力量,高其倬很快的就見到了恒親王弘治。品官見親王需下跪,而且清朝的親王,跟唐朝的宰相一樣,所謂“禮絕百僚”,受禮而不需答禮。但行過此禮儀后,恒親王卻很客氣,親自起身讓座;他自己是坐在炕上,讓高其倬坐在客位之首的一張紫檀大理石“太師椅”上,微微俯身向前,傾聽客語,是一種很尊重的姿態。

  “皇上交待,要我來面見王爺;泰陵的工程,由王爺一手主持,我是備顧問的。王爺有所垂詢,盡請明示。”

  三十歲的恒親王,音吐沉著,一臉的老成持重,“自從怡賢親王,懇辭先帝所賜墓地以后,外面風風雨雨,很有些閑話。”他慢吞吞的說:“皇上派我主持陵工,第一件要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弄清楚的事,就是到底泰陵是不是萬年吉壤;定的穴妥當不妥當?還邀請高大人指教。”

  “王爺言重了。”高其倬答說:“就京西來說,只有泰寧山市萬年吉壤;定的穴,也很妥當。今天我进宫,是跟皇上回奏,怡賢親王為何坚辭那塊中吉之地的原因;皇上已經放心了。”

  接著,高其倬將其地雖吉,一時卻不能用;那《疑龙經》上“地吉葬兇禍先發”,名曰“棄尸”福不來的道理,細細講解;恒親王很用心得聽著,還不時提出疑問。到得聽完,已無異議;神態中對他的解釋,深表滿意。

  “定穴的奧妙在那里,我不懂;‘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是知也。’這個知,就寄托在高大人身上了。你怎么說,我怎么聽;我的責任,就是看著大家,能照你的話做,一點都不能變动。譬如,”恒親王想了一下說:“這么說吧,你挑的是辰初一刻三分,梓宫下金井,我就盯住這辰初一刻三分,早一分、遲一分都不行。至于這個時刻挑得好不好,那就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事了。”

  高其倬聽得這話,頗生警惕,恒親王辦事,持著守住自己分際,辨明本身責任的宗旨,與他共事,也要像他那樣認真才好。

  “至于陵工的用人用錢,我概不過問。”恒親王突然問道:“皇上派了你沒有?”

  這是指辦陵工而言;高其倬答說:“除了王爺以外,派的是內大臣海公總辦。”

  “喔,是海望。好。”恒親王又問:“高大人你呢?皇上怎么交待?”

  “皇上交待,讓我來見王爺,備顧問。”

  恒親王點點頭,沉吟了一會說:“咱們遵旨辦事,你未派陵工,只給我當顧問;那就是只有你我兩個人打交道。要用什么人、要花多少錢,我都讓海望去管;不過用人很有關系,你如果覺得誰改用,誰不該用,你告訴我,我來交待海望。假使說,該用這個人,海望不用,出了事,我參他;照你的意思,用了這個人,如果出了事,我就不能參他了。”

  不參海望,自然是參保舉的人;高其倬心里在想,曹震當然要保薦,但他會不會出示?會出什么事,確需預先顧慮。這一層,高其倬很快的就想通了。他久任督抚,京里的規矩,不甚熟悉,以致才有辭謝御前侍衛相送,無法證明他是奉旨來見恒親王的窘境發生,至于官官相護,聯絡一起的情形,無处不然。他看得多了,胸中自有丘壑。他心里在想,以曹震的精明強干,自然識的輕重;恒親王所重視的是陵工要一點一畫照規矩辦,至于該用多少工款,他不過問。曹震如果出事,也無非是浮報工款;而這又必是與海望說好了才能下手的,根本不會出事。于是,要考慮的,此刻就保薦;還是看一看再說,這也容易決定,不必亟亟,謀定后动為宜。

  及至告辭出府,與曹震各坐一輛車回行館時,他的想法更透徹了;保薦曹震根本不必托恒親王,直接向海望提出,反可避去“拿大帽子壓下去”的嫌疑。如果海望不識趣,那是再請恒親王“交條子”,海望就無話可說了。事情很巧,回到行館,剛剛換了便衣坐定,待與曹震細談會見恒親王的經過時,忽然門上報:“戶部海大人來拜。”

  海望由內大臣兼戶部尚書,雖是后輩,但以目前的官位而論,較高其倬為高;有時天子近臣,自然應該具衣冠肅衣冠;那支海望已經等不得了,“章之、章之!”他一路喊著高其倬的別號,徑自闖了进來。

  “海公、海公,”高其倬在屋子里高聲答說:“容我換公服迎接。”

  “換什么公服,我也是便衣。”說著,海望已經踏了进來,一看打簾子的是曹震,便又說道:“通聲也在,好極了。”曹震不知道他所說的“好極了”,是何意思,只很客氣的代盡主人之禮;等海望與高其倬相互招呼坐定,才悄悄退了出去,卻未走遠,只在廊下靜聽。

  “見了恒王了?”海望問說。

  “是的。”

  “章之,我這趟差事,你看在老朋友的分上,得要多幫我一點忙,不然,我怕頂不下來。”

  “言重,言重!”高其倬說:“不過,海公,我又一層難处,要請你体諒。”

  “什么叫体諒?你的難处,就是我的難处;話說回來,我的難处,也就是你的難处。咱們商量著辦。”

  “難就難在我不便跟你商量。恒王的性情,你是知道的,一絲不茍,界限劃得很清楚,他說:‘咱們遵旨辦事,你未派陵工,只給我當顧問;就只有你我二人打交道。’又說:要用什么人,告訴他,他來交待足下。海公,你想,我的处境不是很為難嗎?”

  “沒有什么為難,你有什么意見,盡管先交待我;我辦妥了,你就不必告訴他了。或者先告訴我,讓我心里有個數兒,過后你再告訴他,讓他交待我。這樣子,辦事不就順利了嗎?”

  高其倬故意想了一下答說:“好!我遵命就是。”

  “老哥兒倆,說什么遵命不遵命!章之,我有幾件事,要跟你商量,請你指點。”

  “是,是!請吩咐。”

  “第一,大葬的日子定了沒有?”海望說道:“我聽欽天監懂地理的人說,以山向而論,今年九月里最好,是嗎?”

  “是的。”

  “可是,九月里怕來不及。”海望問道:“往后一點,還有那個月份好?”

  “那就是明年三月;不過不如今年九月。”

  海望聽得懂這話,左右望了一下,低聲說道:“你不能說成一樣好嗎?”

  高其倬覺得茲事体大,不敢隨便允許;而且也不知道他還有什么要求,所以決定先把話宕了開去。“有第一,總還有第二吧?”

  “要等第一有了結果,我才能說第二。”

  “這又是何道理?”

  “章之,我老實跟你說吧,”海望先浮起一層歉疚的神色,“如果明天三月不行,非今年九月奉安不可,我就要把老大哥你給留下來了。”

  “這話,海公,我可就不明白了。請道其詳。”

  “我剛才說了,九月里怕來不及,如果一定要趕那個月份,只有添人手;而且是要很內行,很能干的人才。章之,”海望笑一笑,略停一下說:“章之,你明白了吧?”

  高其倬恍然大悟,也有些生氣,海望是打算用要挾的手段逼他選定明年三月大葬;否則就要奏請添派他為“恭理泰陵事務大臣“,那一來,起碼得在明年三月以后,才能外放,甚或留在京里,補為尚書。做京官到底沒有當督抚舒服,這一層關系不小。考慮下來,以打算跟他妥協;但就此改口,便是屈服,畢竟心猶未甘,因而仍舊用的是“宕”字訣。“第三呢?”

  “第三就得跟你要人了。”

  高其倬點點頭問說:“沒有別的了吧?”

  “就這三點。”

  “好!”高其倬有了很好的主意,“第三點,我樂于遵辦,保薦一個又能干、有妥當的人給你。”

  “誰?”

  “人就在這里,平郡王的至親。”高其倬站起身來,往外便走。

  一直在窗外靜聽的曹震心里明白,高其倬是親自來找他,要為他正式舉薦給海望;急忙走開幾步,臉望著空中,裝作只是在廊下待命,并未再窺伺似的。

  果然,高其倬喊了,“通聲,通聲!”他說:“你來見一見海大人。”

  “原來你是保薦曹通聲。”海望說道:“我原來也就要請他幫忙的。”

  “那就再好沒有了,”高其倬轉臉向剛进門的曹震說道:“海大人跟我要人,我想你應該到陵工上去效勞;哪知道海大人也有這個意思,足見是人才,到处都吃香。”

  “兩位大人過于夸獎了!多些兩位大人的栽培。”說著,曹震撈起下擺,蹲身下去,很漂亮的請了個“雙安。”

  “通聲,”海望說道:“你寫個履歷給我,我好叫人下札子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你在北路糧臺上還有差事沒有?”

  “已經交卸了。”

  “那好。”海望說道:“你可以在陵工上多出點力。”

  “是!理當盡心竭力。”

  “你坐下來。”海望又說:“咱們好好兒談一下。”

  于是,曹震在下手坐了,聽海望問他,易州是否熟悉,可認識那個木廠的掌柜,以及好些土木工程上的事。談得十分起勁,道將高其倬冷落了。

  “有兩個應酬,我回掉了;今兒原是打算跟我們高老大哥好好來談一談的。”

  “那么,請兩位大人談正事吧!我去預備。”

  “不必費事,有什么吃什么,只要酒好就行。”

  等曹震一走,海望卻只跟高其倬閑談,不及正題;主人也無意談客人想要知道的事——彼此仿佛取得了默契似的,有什么交涉,只跟曹震談好了。

  “你看,大家都說老海心底厚道,想不到他會來這一手,逼我非定明年三月的日子不可;不然,他會把我留下來。你說,可惡不可惡?”

  “想來他也是經高人指點,才會是這么一著。”曹震問道:“如今,大人是怎么個意思呢?”

  “選明年三月,也未嘗不可;不過,我心里很不舒服就是了。”高其倬問道:“通聲,你有什么好主意沒有?”

  “是!”曹震拿起銅夹去剪燈花;籍這片刻考慮了一下,方始回道:“既然明年三月,未嘗不可,那就是未誤大事。不過,咱們也不能輸口給人家;我看這么辦不知道行不行?”

  “怎么辦?”

  “大人回復海公,不妨說選的是今年九月;面奏之時,得像一番說辭,讓皇上自己覺得以明年三月為宜。這一來,大人的面子保住了;人家的事也辦通了,豈非兩全其美。”

  “著!”高其倬拍案稱賞,“你這一計真高。”

  當然,曹震要先跟海望悄悄打招呼,道是盡管高其倬坚持意見,不必在意;他拍胸脯具保,上諭下來,一定挑的是明年三月。海望也知道高其倬以擺脱不了他的要挾,口實表面上要做得不受挾制而已。當下表示,但求公事順利,自己的面子上委屈些也不要紧。

  不過,高其倬到底也是老謀深算的人,覺得已經表示選定了本年九月,而上諭改為明年三月,顯得言不見聽,更傷面子,所以等海望來探問確息時,他換了個說法。

  “是今年九月,還是明年三月,各有利弊;我只有面奏皇上,恭候欽定。”

  海望因為有曹震得先入之言,就不必再多談此事,只問:“打算那一天見皇上?”

  “我已經寫了個折子,遞进去了;要等皇上批復。”

  “是哪一天遞的?”

  “昨天。”

  “那應該批下來了。”

  “大概皇上還騰不出工夫。”高其倬說:“我在這字上寫得很清楚,得要詳詳細細面奏,還有請旨事項;皇上得找個比較閑的日子召見。”

  “我替你去打聽。”

  打聽的結果,已獲批復;皇帝定在第三天早膳后,在西苑瀛臺召見。這天一早,仍有曹震陪著,到了西苑,遞了請起的牌子,皇帝賜膳—早膳既是午膳,時間是在巳正、午初召見,一直到未正才見高其倬退了下來。

  海望是早就在等候了,已見高其倬的影子三腳并作兩步,迎上去問道:“怎么樣?”

  高其倬反問:“你希望怎么樣?”

  見他臉上隱含笑意,海望知道所愿已隨,當下兜頭一揖:“費心,費心!多謝,多謝!”

  “不敢當,不敢當。”高其倬急忙還禮,“此亦非我之力,不過適逢其會而已。”

  何以謂之適逢其會?海望少不得還要請教;高其倬笑笑不作聲,不過第二天他就知道了。

  第二天,皇帝除了召見恒親王弘治及海望,面諭大行皇帝奉安之期,定在明年三月以外,另有一道上諭:“內外臣公所舉博學鴻詞,聞已有一百余人;只因到京未齊,不便即行考試;其赴京先至者,未免旅食艱難,著從三月為始,每人月給銀四兩,資其膏火,在戶部按名給發,考試后停止。若有現在在京食俸者,既不必支給,并行文外省,令未道之人,具于九月以前到京。若該省無續舉之人,亦即報部知之,免致久待。”顯然的,九月間要舉行博學鴻詞制科考試,是皇帝將先帝葬期改在明年三月的原因之一。

  當然,這在高其倬陳奏措辭時,極有關系。他首先反復陳述,葬期雖以本年九月為最好,但明年三月也很不壞,兩者相較,出入并不太大;可是另一方面,定在本年九月,卻有許多不便之处,首先是九月秋深,轉眼雨雪交加,工期難期妥善;其次就是博學鴻詞,倘或定在秋天考試,兩項大典,同時并舉,禮部衙門恐怕無法兼顧。

  先帝的奉安大典,自然一點都馬虎不得;但舉行博學鴻詞,是早在雍正十一年四月,既已下詔,迄今三年,試期未定,也是先帝在天之靈所垂念的大事。高其倬又說,他來自江南,東南人文薈萃之區,士林中對此大典,期望極高,都盼及早舉行。皇帝正在全力收拾人心之際,對他得這番陳述,當然动心,同時覺得先舉行博學鴻詞,也是了掉先帝的一樁心事,所以決定將先帝的葬期延后。

  雖說是“適逢其會”,但實在虧得曹震從中斡旋,彼此的隔閡能很快的消除,才能及時陳奏;高其倬與海望原來很可能鬧意氣的,結果各個如愿,都想到應該好好酬謝曹震。因此,當高其倬說明希望,愿見曹震獲一優差時;海望立即表示,打算派他總司工程提調——這個差事就跟內務府的“堂主食”一樣,實權一把抓,陵工上不論用人用錢,都得先經他那道關。

  消息一傳開,其門如市;曹震找了族中一弟一侄來幫忙,為他應付謀求差事、兜攬工程,以及其他關說人情的訪客。預先關照,凡有人送禮,一概辭謝;擺出弊絕風清的模樣,連恒親王都知道了,上朝時遇見平郡王,很夸贊了曹震幾句。平郡王回府談起,太福晉也很高興;特為將馬夫人找了去,說娘家人都要向曹震這樣才好。

  “那件事可以談了。”馬夫人跟秋月說:“是你先去探探錦兒的口氣呢,還是把他找了來談?”

  “我看把她找了來談得好。”秋月笑道:“如今連太福晉都夸獎震二爺,事情就好辦了。”這倒提醒了馬夫人,可以利用太福晉開端;將錦兒接了來以后,先談太福晉對曹震的好感,接著又談太福晉對他的關切。“在易州要住到明年三、四月,太福晉說不能沒有一個人照應;可是,在陵工上當差,照例不能接眷的,你看,這件事怎么辦?”

  錦兒一愣,轉臉去看秋月與曹雪芹的臉色,卻都是漠然無动于衷的樣子。這就使得錦兒奇怪了,按彼此的情分來說,他們不應有此毫不關心的表情;而居然由此表情,其中的緣故就大可捉摸了。

  看錦兒未曾搭話,馬夫人忍不住問道:“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?”

  “喔,”錦兒定定神反問一句:“太太看呢?”

  馬夫人心想:你不肯松口,我也不必出頭,推在太福晉身上好了,“太福晉的意思,得要替他置一個人。”她說:“你的意思怎么說?”

  “好啊!”錦兒只能如此回答,但隨帶著笑容,而那笑容仿佛是勉強掛上去的,一碰就會掉。

  秋月發掘情況不妙,便記接口說道:“這個人總要脾氣好,守規矩,讓錦二奶奶看得上眼,不至于惹她生氣的才行。”

  “對了!”曹雪芹也開口了,“這個人,實在就是代替錦兒姐去照顧震二哥的。”

  “是啊!若有這么一個人,錦二奶奶就可以放心了。”

  這一吹一唱,很見效用;錦兒胸中的酸味大減,以商量的語氣問道:“一時三刻,哪里去找這么一個人?”

  馬夫人母子和秋月都不作聲,彼此用眼色該當如何回答?不過,這一回錦兒倒沒有生疑,因為她誤認作大家都在思索,熟人家及年的丫頭或“家生女兒”,有什么合適的人?

  “要不,把阿蓮派了去。”錦兒話還沒有說完,現就去看曹雪芹的臉色。果然,曹雪芹立即表示反對,“那怎么行?”他說:“你不是把阿蓮許了給桐生了嗎?”

  “阿蓮不行!”秋月也說:“年紀太輕,怎么照應得了。震二爺在那里少不得也有點兒應酬,比如屬下來回公事,到了吃飯的時候,能不留嗎?這就得年紀大一點兒的,才能料理得過來。”

  曹雪芹心想,為曹震開條件,就是為翠寶鋪路;當下附和著說:“我也是這么想,第一、要年紀大一點;第二、要能干;第三、要脾氣好;第四、要肯吃苦;第五、陵工上來往的都是工匠什么的,要能應酬這些人才好。”

  “照這么說,根本就不能在熟人家找。”秋月接口:“不是家生女兒,就是從小養大的;哪能跟粗人打交道?”

  “我看這樣吧,”馬夫人靈機一动,“不如把這件事拖了仲四掌柜。”

  “這也好。”錦兒連連點頭。

  見此光景,曹雪芹真忍不住好笑;恰好在喝茶,便裝作喝得太急,嗆了嗓子,捂著嘴出了屋子,再走廊上大咳了一陣,也大笑了一陣。等從小丫頭手里接過手巾,擦凈了笑出來的眼淚,重又进屋,見馬夫人和秋月一本正經得在跟錦兒商量,如果“弄這么一個人,打算花多少身價銀子”時,她又忍不住想笑,但讓秋月的一個帶譴責的眼色止住了。

  “只要人好,多花幾兩銀子,到算不了什么,不過——”錦兒遲疑了好一會,終于以一種委屈的語氣說了出來,“這件事是太太做主,將來如果人家欺負到我頭上,請太太也得說公道話。”

  “那當然。”

  “不會的。”曹雪芹幾乎是同時開口,“誰要欺負錦兒姐,第一個我就不能答應。”

  “你又是憑什么?”馬夫人深怕露馬腳,呵斥著說:“你就少說兩句吧!”

  曹雪芹也醒悟了,自己也怕再呆下去,保不定又會忍不住要開口,真的露了馬腳,將一件好事弄成僵局,那就不知如何收場了。因此,他搭訕著說:“好,好!我也該看我的書去了。”一面說,一面起身向外走。

  “慢慢,請回來!”秋月叫住了他,又跟馬夫人請示;“我看,不如就讓芹二爺寫封信給仲四掌柜吧?”

  “也好,既然說定了,早辦早了掉一件事。”

  于是,曹雪芹就在馬夫人屋子里寫信,但開頭便說明,是照馬夫人的意思,請仲四掌柜物色一個“良家女子”,接下來便開明了五個條件;至于身價銀子,口說請仲四“酌辦”,連如何付款都不必提。信是寫完了,實際上只是做給錦兒看的,曹雪芹心中卻另有個主意,乘錦兒跟馬夫人在談她家這兩天如何熱鬧時,悄悄向秋月拋了一個眼色,把她調到外屋來有話說。

  “你把錦兒絆住,我得馬上去找震二哥,把事情的經過,原原本本告訴他。不然,錦兒一會去談起來,兩下對不上頭,咱們的謊就圓不起來了。”

  “正是,”秋月連連點頭,“我也正就是為這個在嘀咕,你跟我還無所謂;明兒拆穿了,說太太幫著震二爺撒謊弄小老婆,這可不大好聽。”

  “好!既然你也這么說,我馬上就去辦——”。

  “慢點,”秋月打斷他的話說:“你知道不知道到哪兒去找震二爺?”

  “問桐生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對了!桐生知道。不過,我可有句話,你跟震二爺把話說清楚了,最好馬上就回來。”

  曹雪芹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;同時也很奇怪,似乎對曹震的行蹤,她比他還清楚。這兩點疑問,本想問個明白,轉念又想,不必問她,只問了桐生大概就清楚了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桐生答說:“是魏升告訴我的,震二爺這一陣子,每天晚上都在磚塔胡同。”曹雪芹恍然大悟,秋月不愿他在那種場合流連;當下又問:“不就是那個叫什么班嗎?”

  “不是!震二爺跳槽了。”

  “你說什么?”

  “跳槽!”桐生答說:“芹二爺你不明白這句轍兒嗎?跳槽就是不在那兒逛,換了一家了。”

  “換的哪一家?”

  “叫鳳鳴班的。我沒有去過,不過一到磚塔胡同就找到了。”

  “何以見得?”

  “只看震二爺的車在那里,不就找到人了?”

  果然,一进磚塔胡同,走不到一半,就發現曹震的那輛簇新的蘭呢后擋車;車夫牛二正在車后,跟人賭錢,一見曹雪芹,趕紧起身,陪著笑說:“芹二爺也來逛來了?”

  “你別瞎說,芹二爺有事來找震二爺。”

  “那不是!”

  說來正巧,曹震正送客出門—勾欄中本無主人送客出大門的規矩,曹震大約是有話不便當著旁人說,借送客為名,站在門外,并頭低語。他也看到了曹雪芹,先揚一揚示意,仍舊跟人在談話。曹雪芹一直等他談完了,方始上前,“你怎么來了?”他說:“既來之,則安之。里面坐吧!”

  “震二哥,”曹雪芹說:“我有件事告訴你,說完了我得趕回去。錦兒姐在我們那里。”

  一聽這話,便知曹雪芹所談之事與錦兒有關,當即問道:“明兒談不行嗎?”

  “不行!不然你一回去就擰了。”曹雪芹說:“我得把我們跟錦兒姐是怎么說的告訴了你,話才接的上頭。”對翠寶之事,曹震本來是有十足地把握;聽曹雪芹這一說,自更放心。但剛剛離席跟工部的司官密談了好半天,已是不甚妥當的行徑,倘或在不歸席,更非做主人的道理,因而不免躊躇。“這樣,”曹震定了主意,“你先跟我到席面上,稍微敷衍一陣,咱們再到旁邊去談正事。這樣,我做主人的,面子上就能過得去了。”

  曹雪芹無奈,只得點頭答應;跟著曹震昂然入內,沿雨廊向右一轉,便聽得笙歌嗷嘈—曹震是在這東跨院的北屋請客;兩件打通了,只擺一張圓桌面,顯得很寬敞;客人也不多,只有四個,每人身后坐著一個窯姐兒;另有一個站著剛唱完,也轉過臉來看著曹震兄弟。

  “玉如呢?”

  曹震剛一問,便有人答應:“在這兒呢!”語終簾啟,從西面屋子里出來一個年可二十的女人,就是曹震新結的相好,鳳鳴班的紅姑娘玉如。

  “這是我兄弟。”曹震一開口,同席四人不約而同的都站了起來,“請坐,請坐!我來替大家引見。”

  曹雪芹這才認出來,其中有一個是在咸安宫當過差的藍領侍衛德保,便先招呼:“那不是德四爺嗎?”

  “好!兄弟,你還認識我,咱們算是不白交了。來,來。”正好德保旁邊便是那工部司官留下來的空位子,“咱們一起坐,好好兒敘一敘。”

  “那是客位,他不能坐。老四,你別忙,已有還少得了跟雪芹見面的機會嗎?”

  “是,是,說的是!震二哥,你就替雪芹引見吧!”

  于是曹震一一介紹,一個是木廠掌柜,一個是內務府造辦处管事的七品筆貼式,姓馬行六,在一個也是內務府的筆貼式,名叫額尼,年紀跟曹雪芹差不多。這是玉如已重新作了安排,在曹震旁邊設座,“芹二爺請坐。我叫玉如,金玉的玉,如意的如。”一面說,一面賠笑,笑容很甜。

  “雪芹,你陪大家喝一轮。”

  “兄弟,”德保又開口了,“這兒有個規矩,除了姑娘,都是坐著喝酒;一站起來就得罰,罰唱一支曲子,你可留意。”

  “是,是!多承關照。我就先敬德四爺。”一面敬酒,一面少不得寒暄幾句;這一轮酒敬完,曹雪芹發現他身后躲了一個人,約摸十六七歲,長得倒還清秀。“是我妹妹。”玉如說,“她叫珍如,不懂事;芹二爺你多包涵。”珍如像應聲蟲似地,接口說道:“芹二爺,你多包涵。”說著,提壺替曹雪芹斟滿了酒,道聲:“請。”

  曹雪芹干了一杯,等她第二次來斟酒,他將手捂住杯子說:“我不能喝了。”珍如不善應酬,不知道該怎么說,提著壺的手僵在那里,伸不回來。曹震便問:“怎么回事?你的酒還早得很呢!”曹雪芹是因為有玉如珍如姊妹,想到翠寶與杏香,不自知的大生警惕,此時聽曹震一說,自己也覺得過分了些,當下將手放開,等珍如替他斟滿了酒,方始開口。

  “就此一杯。”他說:“我來找我震二哥有事,談完了我還得干回去呢。”說著,把酒干了。于是,曹震邊向同席告個罪,帶著曹雪芹到一邊;等曹雪芹低聲講完,他卻并未作聲。曹雪芹倒詫異了,原以為他會很高興,不道是這樣的神情,便即問說:“辦得不妥當?”

  “不,不!”曹震急忙答說:“我沒有想到是這么一個結果。這樣子,我對錦兒就很好說話了,不過費點事。”

  “怎么費事?”

  “要跟翠寶裝作不認識,一切從頭來起,不是很費事嗎?”

  “費事是費事,不過很好玩。”

  “露了馬腳就不好玩了。”曹震問說:“信呢?”

  “信沒有帶來。”曹雪芹問:“該怎么辦?是我打發人去,還是把信交給你?”

  曹震想了一下說:“這樣,你把信交給錦兒,就說讓他帶給我,派人送了去。信別封口。”

  曹雪芹點點頭,忍不住問起:“杏香呢?她怎么辦?”

  “這也得托仲老四。”曹震又說:“也許已經辦好了。”

  “怎么?”曹雪芹急急問說:“怎么叫也許已經辦了?”

  “這話——,這會兒也說不清楚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
  曹雪芹無奈,只得向德保等人招呼過了,帶著桐生回家。已是上燈時分,真要開飯;錦兒與秋月都在堂屋里。

  “你到哪里去了?”錦兒說道:“我剛才跟太太在說,我想陪太太一塊兒到熱河去;順便先到通州,跟仲四奶奶詳詳細細說一說,把震二爺的事情給辦了。你看我這個主意怎么樣?”這是個意外的情況,曹雪芹已是無從判斷她這個主意是否可行;當下轉臉看著秋月,問道:“太太是怎么個意思?”

  “太太當然愿意錦二奶奶陪著去,可是震二爺剛得了差事,怎么分得開身?”

  “也沒有什么!外頭的公事,有人料理,我根本就插不上手。”錦兒又說,“震二爺的這件事,不提到也罷了;一提到,我心里不知道為什么,急得很。”這是曹雪芹已經想通了,錦兒決不能到通州;否則翠寶跟杏香的事都會瞞不住,因而也出言阻攔。

  “這是急不得的事!相处一輩子的人,得要慢慢兒物色。再說,你家現在族里兩個人在幫忙,你做女主人的,怎么能離開?算了吧!”

  “我倒是猜到她的心思。”秋月笑道:“她是急于想去看一看烏家二小姐,是怎么一個才貌雙全?”他又看著錦兒問:“我猜對了沒有?”

  “那也是。”錦兒答說:“兩件事都是我放不心的,所以我才想到,不如跟太太去一趟。”

  “再商量吧!“秋月說道:“且先把信寄了出去,等通州有了回信,再做道理。”

  這一下提醒了曹雪芹,“喔!”他對錦兒說:“我想,這封信最好讓震二哥派人送了去,信不封口,讓他看一看,省得你在細說根由了。”

  “還是得說。怎么能不說?”

  曹雪芹與秋月都想問她,打算怎么跟曹震說;但也都想到,這一問會勾起錦兒的醋味,已不問為妙。

  “吃飯吧。“秋月問錦兒,“想不想喝點酒?”

  “喝呀!怎么不喝?喝震二爺的喜酒。”

  曹雪芹可真忍不住要求笑她了,“你別是喝醋吧?”他笑著說。

  “哪有這話!”秋月怕錦兒不悅,趕紧搶在前面說:“錦二奶奶最賢慧不過。”

  “賢慧,賢慧,就這兩個字,害死了我們這班老實人。”錦兒畢竟還是發了牢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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